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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冰心诞辰120周年征文】任凤生:拜会冰心先生

时隔36年了,时光的云烟氤氲,蒙蔽了千般尘俗、万种纷扰,而我如今回忆当年拜会冰心老人的情景,却历历在目,仿佛就在昨天,清清朗朗地再现眼前。

那是1984年4月19日下午,我们由文学研究所的卓如大姐引路,驱车前往北京西郊,如约拜会年届84高龄的福建籍著名女作家冰心。

我国现代文学星汉灿烂,而冰心是一颗夺目的星辰。她的文学光辉不仅普照神州大地,而且早已超越国境,洒向外域异邦的千千万万读者的心田。正是怀着这种深深的敬仰之情,我们来到首都之后,头一件事就是拜见冰心。

下车之后,我们来到了一座普通的宿舍大楼前。这是冰心老伴吴文藻博士所在单位的宿舍。前两三年,国务院曾提议专为冰心盖一座四合院,但她婉言谢绝了,就住到吴老单位的宿舍里来了。组织上派的秘书也不要,只叫在外语学院当教师的小女儿吴青回家来住,便于日夜照顾。她声望很高,却从来无所求于人。中国知识分子的这种品格实在令人钦仰。

我们登上了二楼,举手轻叩两下,“咔嚓”一声,门开了。在这里帮助料理家务的一位大嫂(吴家的亲戚)把我们让进了客厅。小小客厅,布置得素雅、清静、大方。左边粉墙上一副对联引人注目,这是梁启超亲笔书赠冰心女士的真迹:世事沧桑心事定,胸中海岳梦中飞。对联下一条沙发,一张茶几。临窗一张小方桌,古色明净,桌旁的软垫木椅是冰心在此接见客人的座位。

我正注目环视,凝神静思,客厅外传来了轻轻的两三下木杖点地声,我转身一看。呵!是冰心老人出现在门口。一张多么熟悉的脸,眉宇间透着不竭的睿慧,目光里饱含着对于儿童、对于人间的万般慈爱。这时,她拄着一支暗黄色的手杖,迈开右脚,又迈开左脚,单薄的身子随着微微瘸动,向一侧倾斜。霎时间,我的心猛地颤动一下,但立刻就平静下来,因为我真切地看见,她又稳健地迈开了新的步伐。我听说过,两年多以前,一次行走,她为了给一个儿童让路,一个趔趄,摔了一跤,不幸骨折,腿上从此留下了这个后遗症。过去,她为儿童献出心血;而今,她又为了儿童,甚至于赔上了一把老骨头。她真是一位童心圣洁的儿童文学家呵。此刻,我的心头激起一阵热浪,急忙伸出双手,握住她的一只手,连声说:“谢老!您好,您好!”她站定,皱纹间绽开了笑,说:“你们是福建来的吗?请坐!请坐!”

当我告诉她,我们福建教育出版社去年出版了卓如编著的《闽中现代作家作品选评》时,她那绝无一般老人那样浑浊眼神的目光,更亮了。我们感谢她为这本书写了序言。显然,她高兴起来了,用她那十分标准的北京口音说:“我本来不知道我们福建有这么多卓有成就的作家,过去虽与他们常见面,但没问哪里人,比如白刃,我始终不晓得他原来也是福建人。多亏卓如,多亏你们出版社,做了大好事,把闽籍现代作家集合起来,检阅一番,阵容不小呢。实在,我们福建的现当代,政治、文艺、科技等方面,都出了不少人才。”她扳着指头,从严复、林则徐、林觉民一直数到前不久逝世的林巧稚,一长串闪光的姓名。

她好像记起什么似的,说:“兴致来了,光顾说话,喝茶吧。卓如,您代主人,倒茶。”在卓大姐为我们倒茶的时候,冰心前倾身体,端起桌上的一盘点心,硬要我们尝尝:“这是北京特产,叫茯苓夹饼,过去是进贡给皇帝皇后吃的,现在大家都吃上了。”盛情难却,我们每人都尝了一片夹饼。卓大姐悄悄告诉我们,冰心听说客自家乡来,就特意预备了这些糖果糕饼。她听见了,说:“没什么好请你们。说真的,北京吃的都赶不上我们故乡,单是水果,我们那儿一年四季吃不完,三月枇杷,六月荔枝,八月龙眼,十月福橘,还有一种叫黄皮果的吧,核大,皮薄,酸酸甜甜,好吃呢。”被她这么一说,我们口水都上来了。

我吃着夹饼,更回味冰心的话,心里很不安,就接着刚才的话题,说:“我们福建前辈人オ济济,而我们这一辈却没有什么建树,尤其文学创作,小说、散文,冒尖的作品,在全国有影响的作品,几乎没有。写不好作品,我们很苦恼,也在思考、探讨原因,力求突破。有人分析是福建山水闭塞,四季变化不大……”我的话还没说完,冰心插进来说:“不,不,不能这么分析!武夷山挺秀,闽江水明丽,这秀山碧水,哪个省也比不上,正是出人才的最好地理环境!”

大概是过于激动的缘故吧,她的脸微微泛起了红光,这是老年人少见的。关于家乡的话,不绝于口。她说,虽然年岁大了,但还想再回福建看看。解放前回过一次,那是小孩子时候;1956年随视察团回过一次,留下很深的印象;1964年本来还有一个机会回去,不想临时来了出国任务,回不成了。后来,“文革”“四人帮”,一直折腾了十年之久,把什么都耽误了。可是回福建这念头,却始终没有停止过,心里老惦着。话到这里,她笑了,笑得像年轻人一样纯真。沉吟片刻,她又像在发问,又像在自言自语:“奇怪不?我这思乡病真厉害,会传染,传给了从未到过福建的小女儿吴青,她也一直叨念着,能有讲学的机会,回到八闽圣地看看。

话题始终不离故乡。冰心问她少年时住过的福州城内南后街杨桥巷口万兴桶石店后的老屋还在不在,那是她祖父谢子修老先生从朋友林觉民(黄花岗烈士)手上买下的,后来举家北迁,又转卖给别姓了。关于这房屋,我们没去过,一时答不上来。卓大姐却不愧为冰心研究专家,她为了写好冰心文学传记,前年回榕时曾专程拜谒过少年冰心心目中的乐园。老屋已经几易其主了,其中一半却为了扩建公路而拆除了。听到这里,冰心说:“扩建公路?好!记得小时候,我家门前的路都是石板路,一块石板,大约一米宽,两米长吧?一块块铺开去,夏天傍晚,满街木屐噼拍噼拍响。现在,福州的建设已经相当规模了吧?老百姓的生活水平高吧?农民除了种水田之外,还做什么?”

冰心年高老迈,却眼不花,耳不背,口齿清晰,这真是奇迹。我们促膝而谈。我回答了她提出的问题。她全神贯注地听,不时地点头,不时地插问。听到家乡巨变时,她双目发亮,使我马上想起她那隽永的小诗《繁星》。呵,一双闪烁在深蓝的太空中的繁星,在“深深的互相颂赞”着家乡的繁荣昌盛和百姓的安居乐业!

36年一挥间,而冰心先生也于1999年2月28日离开我们。整整21年了,逝者如斯乎。但我当年有幸得以拜会文学巨星,促膝而谈,聆听先生温馨的话语,在我的心灵中留下永远的震撼,永远的记忆。这不,冰心先生现在分明还坐在我的面前,慈祥地微笑着,眉宇间闪烁着无尽的牵挂,关于福州南后街石板路上的木屐声与父老兄弟姐妹,关于儿童的歌声与幼稚园的五彩壁画,关于圆明园的断墙残垣焦土与阿里山上高山族男女激越的情歌……

(作者任凤生系民进省直出版总支会员、原省政协委员、福建教育出版社原社务委员、编辑室主任)